
□杨旭辉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何故,范仲淹是什么地方人,竟然成为网络争论的热点问题,引发了很多的讨论。其实,《宋史·范仲淹传》中说得非常清楚:“范仲淹,字希文……其先邠州人也,后徙家江南,遂为苏州吴县人。”到了清代,乾隆十六年(1751),乾隆帝第一次南巡,到苏州,特意登临天平山,拜谒范文正公祠,所作《范文正祠》诗开端便说:“文正本苏人,故山祠宇新。千秋传树业,一节美敦伦。”不仅明确了苏州是范仲淹的里籍所在,更道出了范仲淹对苏州文化教育事业所做的不朽贡献,所谓“千秋传树业”是也。
范仲淹是一位极具事功精神的儒家知识分子,章太炎交口称赏其“匡济”之才。欧阳修在为范仲淹所撰的《神道碑》文中,称其“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苏州碑刻博物馆藏有明成化十二年范氏后人重刻碑)。范仲淹认为,“国家之患,莫大于乏人”,他把人才缺乏归结到教育的缺失,所谓“诚教有所未格,器有所未就”,曾向天下发出这样的呼吁:“庠序可不兴乎?”(范仲淹《邠州建学记》)“先忧后乐”的人生信条集中展现了中国传统儒家知识分子的济世情怀和人格魅力,在中国代代相传,在他的家乡苏州,更成为城市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代代相传。景祐二年(1035),也就是范仲淹在出知苏州的第二年,就向朝廷奏请兴建苏州府学,“先是,公得南园之地,既卜筑而将居焉,阴阳家谓:‘当踵生公卿。’公曰:‘吾家有其贵,孰若天下之士咸教育于此,贵将无已焉。’遂即地建学。”(宋·楼钥《范文正公年谱》)与其富贵一家,不如富贵一方,捐出自家的宅基,创办苏州府学,这是范仲淹卓绝的气度和格局。
苏州碑刻博物馆位于苏州府学文庙内,与范仲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范文正公与苏州府学、文庙的相关文献,特别是碑刻资料,是馆藏的重要组成部分。2022年6月,苏州碑刻博物馆对馆藏文物进行活化利用,精心策划了一场范仲淹与苏州府学的专题展:《文正本苏人:范仲淹与苏州府学碑刻拓片展》。苏州文庙展出后,先后在北京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宁波天一阁、浙江萧山博物馆等地进行巡展,受到社会的广泛好评,2023年入选江苏省博物馆纪念馆精品展览项目。为弥补观众错过这次展览的遗憾,苏州碑刻博物馆把这次展览的所有展品汇集成册,广为流传。
卷首第一幅拓片,是苏州碑刻博物馆藏明代万历初年所刻《范文正公像碑》,范仲淹“朱衣玄冠,珮玉舒徐”,手持笏板,上奏论家国天下之事,神情庄重方正,让人真实形象地感受到他的“英气凛如”,正是“古之所谓垂绅正笏,不动声气,而措得天下如太山安者,其表固如是欤!”(元好问《范文正公真赞》)欧阳修撰文、王洙书丹的《范文正公神道碑》,详细地叙述了范仲淹一生的丰功伟绩,文见于《欧阳文忠公文集》,原碑立于河南伊川县万安山南范仲淹墓前。苏州碑刻博物馆所藏,是明成化十二年(1476),苏州范氏据万安山范仲淹墓前的原碑重刻,一直立于天平山山麓的范坟。这方碑刻,无疑成为苏州范氏一族,乃至苏州文人的精神高标。
“庙学修葺”“立德习礼”“学田养学”这三个章节,用文物、碑刻全方位地展示了范仲淹创办苏州府学、文庙,以及学校的教学理念、办学的物质保障等。“天下州县之学,莫盛于江浙之间;江浙之间之学,莫盛于吴”,“天下之有学自吴郡始也”(杨载《平江路重修儒学记》,苏州碑刻博物馆藏碑刻)。吴地之有学,范仲淹肇其端,这一传统代代承续,存世的《重修儒学记》《兴学记》等碑刻,无不记录着朱长文、王㬇、魏观、况钟、汤斌、李鸿章、丁日昌等历代先贤的接力,苏州府学和文庙的历次重修、重建,都在延续着绵绵不绝的苏州文脉。千年以来,这里人才辈出,苏州府学成为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著名学府,到清代中叶臻于巅峰,诚如王其福在乾隆五十五年(1790)《苏州府学之图碑》的跋语中所说:“斯学基址之大,自昔称首,而室宇之整肃,垣墉之坚致,以今较昔则远过之。”
范仲淹“遗泽后世”,首先体现在人才培养的成绩上。到南宋初年,苏州地区科举功名之盛,已为天下人所艳羡,苏州碑刻博物馆所藏的范成大《吴郡登科题名录碑》《同年酬倡诗碑》等,便是最好的明证。范仲淹心怀天下的无私精神,作为“遗泽后世”的精神文化遗产,也被苏州人所承续。北宋文学家钱公辅撰文的《义田记》,详细记载了范仲淹购置良田、养济族人的事迹,旧有碑刻立于苏州天平山的忠烈庙内。元至正十年(1350),范仲淹的八世孙范文英邀请赵孟頫之子赵雍重新书写,勒石立于文正书院。后世的苏州文人士绅,为了办好苏州府学,培育更多的人才,纷纷效仿范公的做法,传承他的精神,形成了完备而规范的“学田”“义田”制度,其中不乏捐赠数百亩良田作为学田,资助学生、学校的善举,明代隆庆六年(1572)的《学田颂碑》(苏州府儒学教授潘鏊撰文),就记载了这样鲜活的事例。
书中收录的碑刻,单从文学和书法的角度来看,都堪称艺术精品。碑文撰写者,诸如欧阳修、朱长文、杨载、郑元祐、王彝、汤斌、张玉书、闵鹗元、李鸿章、丁日昌等,或是一代文豪名家,或是一时名臣名宦;碑文的书写者,不乏王洙、陈尧佐、司马光、苏唐卿、米友仁、张孝祥、范成大、赵孟頫、夏㫤、徐有贞、文徵明、祝允明、王锡爵、汪琬、梁同书、钱大昕、冯桂芬、勒方錡、俞樾等书坛名家巨匠。精湛高超的艺术水准,与范文正公的人格精神交相辉映。碑文的撰写、书写者中,还有吴宽、申时行、缪彤、彭启丰等深受范仲淹“遗泽”的苏州状元们,他们的书写,饱含深情,述说着苏州文脉的传续和兴盛,文字中更充满着对范文正公“千秋传树业”这一创举的感恩和崇敬。
本文来源:《苏州日报》2026年08月11日 A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