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刻上的江南女性风华——《芳华》观后
文章所属:新闻动态    阅读:31     添加时间:2026-05-12     文字控制

□杨旭辉

这里我们要说的《芳华》,不是那部曾经勾起很多人青春回忆的电影,而是一场既有历史感又极具人情温度的碑刻展览。说起碑刻,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是坚硬的、厚重的、冰冷的,甚至是无趣的,但凡看过这场名为《芳华》的碑刻展,完全可以改变人们对碑刻的这种错觉和误解。

《芳华——苏州碑刻博物馆藏女性墓志铭拓片展》是苏州碑刻博物馆今年策划的一场小型专题展,在三八妇女节当天开幕,将一直持续到六月底。这次展览共展出苏州碑刻博物馆馆藏近七十件碑刻拓片,通过精心策划,把每一块墓志铭中碎片化的信息进行学术的解读、拼接和连缀,把女性墓主背后的人物、社会关系、故事生动地呈现出来,展现了古代江南女性的才华和风采。在朴实而平凡的生平叙述中,展现着江南女性个体生命的律动、社会的变迁、文化的发展。她们或是相夫教子、勤俭持家,或是蕙质兰心,才华横溢,淹通诗书,擅长丹青,或是心系家国,甚至发出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的呐喊……从中可以感受到江南女子温婉含蓄、低调内敛中不可掩抑的芳华。本次展览名之曰“芳华”,出典于《九章·思美人》:“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纷郁郁其远承兮,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此中的意蕴,已然非常清楚,都说自古江南出才女,这些在常人眼中冷冰冰的墓志铭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中国古代的历史叙述中,除天潢贵胄,女性大多被冠以“某氏”“某氏女”“某氏妻”这样的名号,她们偶或能跻身于史籍或方志等官方记载,也多因朝廷、地方旌表贞洁、节烈这类行为。然而在古代丧礼中,为亡故者写作墓志、碑碣,一直是备受重视的,这一文类历史悠久,绵绵不绝,但凡有条件的家族,不分男女,家中的女性长辈去世后,也会为其写作墓志、碑碣、铭文等,这些描写女性生活的文字过去并未受到应有的重视。

笔者长期从事中国古代骈、散文的研究,在古人的文集中,能阅读到大量的女性碑传文,除却那些应酬、谀墓为主的“客套”“人情”“溢美”文字,自然不乏精彩的女性墓志、碑传文章,特别是明清以来的江南地区,尤为突出。在这些文字的缝隙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明清江南地区社会观念的变化带来了女性社会地位的大幅度提升,过去“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逐渐被打破,女性教育也逐渐成为江南士绅的普遍共识。吴江叶氏三姐妹为代表的江南才女群体在晚明时期的崛起,就足以说明这一点,她们的父亲叶绍袁让女儿们接受良好的教育,在家中形成“门内人人集,闺中个个诗”(叶绍袁《甲行日注》),而且还把家族中女性的文学作品,编辑成《午梦堂集》,刊刻出版,向世人展现女性的才华。这样的景况,在晚明时期的苏州极为普遍,诸如赵宧光、陆卿子夫妇与范允临、徐媛夫妇,还有赵宧光的儿子、媳妇赵均和文俶的唱酬赓和,皆成一时风雅之佳话。在范允临看来,妻子的才华性灵就应该被世人,他恨不得让天下所有的朋友都知晓,但凡妻子“每拈一题,夫子辄疾书之,流出人间,高下传写”,“虑无不各有一通也”(董斯张《徐姊范夫人诗序》)。

《芳华》中展出的《曲阜县知县王君妻程孺人墓表》,则又为我们展示了江南女性的风华绝代。墓主并不出名,她的一生也较为平淡,但这篇碑文的撰写者、碑文的书写者、碑额小篆的书写者,集聚了常州“张氏四姐妹”中的张䌌英、张纶英、张纨英。现在很多人都熟悉苏州九如巷的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四姐妹”,对常州“张氏四姐妹”知者不多,要知道她们是清代中叶中国文坛上的奇迹。她们的父亲张琦和伯父张惠言是清代常州词派和阳湖文派的创立者,对女子的教育非常重视,张琦的四个女儿深受父辈的影响,都能诗工文。虽为女儿身,但她们的诗文中洋溢着一股不让须眉的奇崛之气。张䌌英的诗词早已超越“内言不出”的旧训,更写下了眷怀时局的词作《念奴娇》,这种格局,“求之当时,闺阁中所仅见者”(施淑仪《清代闺阁诗人征略》卷九)。张纶英的诗歌,直抒真情,“自肺腑流出”,“词洁而体清,力遒而骨峻”,冯桂芬读其《绿槐书屋诗》后,“萧然”起敬,惊呼:“草莱之中乃有此怀抱,岂尚寻常巾帼人耶?”(冯桂芬《张婉紃夫人诗集序》)

母教传统,也是这次《芳华》展览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在大多数古代女性的碑传文中,“相夫教子”这样的词语,似乎就是一个俗套,已经被用滥了。但事实上,其中所蕴含的是一个重要的教育话题。在古代文化史上,“母教”是一个重要的论题,自古以来流传着太多诸如“孟母三迁”“画荻教子”“岳母刺字”等故事,清代诗人包世臣在其《晜弟作》一诗中就有谓:“从来贤母教,不以穷达迁。譬彼机中丝,受采惟质鲜。贞此广厦志,勿忘寄修椽。”这次展出的《陈叔瑛妻张氏墓志铭》中,就有一段真实的生活场景记载,颇耐人寻味。张氏生前曾对丈夫说:“我闻贵为人上,而人受其赐者,恒以读书,至今有子二,宜令一习学,以光门户。”丈夫“然其言”,就安排次子陈侃进入苏州府学读书。为了能让儿子安心读书,张氏朝暮操劳,“朝出也,则训侃曰:‘宜及时进学,毋虚度日晷。’暮归也,则篝灯烹茗,以资侃之习读。”儿子也能感受到母亲的关切和关爱,曾深情地说道:“贤哉吾母!不以爱怠我,而以勤勗我与!”“不以爱怠”“而以勤勗”,其中的道理,对当下的家庭教育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张氏这样的故事在江南地区是极为普遍的,其中最有名的当数清代文人洪亮吉的母亲蒋宜人。洪亮吉自幼孤贫,在其父亲去世后,母亲“携之外家”,亲自课读。每天晚上,在如豆的微光中,母亲的织机声伴着儿子的琅琅读书声,成为常州白云溪畔的一景,洪亮吉的好友黄景仁在回忆中就有诗曰:“楼风刮灯灯一粟,书声机声互相逐。”(黄景仁《题洪稚存机声灯影图》)洪亮吉榜眼及第后,请同乡好友陆维南绘制了一幅《机声灯影图》,遍求翁方纲、法式善、吴锡麒等文坛名家题咏,以彰表母教之恩,天下传之,这在清代乾隆年间,堪称诗坛的一桩盛事。

这样的故事在晚清、民国初年依然在延续,《芳华》展出的王季烈撰文并书写的《清故户部郎中王公元配谢夫人墓志铭》拓片,就见证了被网友称为“中国最牛母亲”——王谢长达的传奇人生。王谢长达以女性柔弱的身躯,毕生精力致力于夫妇解放,她在苏州首创“放足会”,在身体上解放对女性的束缚;她还振臂高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也有责。”她创办的振华女校,培养了无数杰出的人才。至于她的儿孙辈中,更是涌现出了王季烈、王季同、何泽慧等垂名史册的科学家和国之栋梁。面对母亲的卓越成就,王季烈的文字叙述平实,只用“不自暇逸,设学校以教女弟子,成就甚众”数字为结,这正是苏州低调内敛、务实文化性格的体现。

此外,诸如《毛慧云女士像(并题跋)》、金松岑《杏秀桥碑》,则详细叙述了大运河之畔(觅渡桥南)杏秀桥得名的缘由,这些都是苏州地方史志研究中极为珍贵的第一手文献,值得珍视。《省立女子第二师范学校毕业生题名碑》等展品,则反映了20世纪初苏州女子教育事业的发展。

徜徉在苏州碑刻博物馆“明伦堂”展厅,如行山阴道上,无限风光,值得回味。

本文来源:《苏州日报》2026年05月12日 A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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